发布时间:2026-06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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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当精神科医生十几年了。
这些年,我见过太多让人心疼的场景——家属红着眼眶问“她还能好吗”,病人就缩在角落,目光呆滞,像一株被遗忘在窗台上的植物,叶子蔫了,却没人记得浇水。
坦白说,把患者治“乖”了、治“静”了,是一件很简单的事。加大剂量,调整方案,让他们昏昏欲睡,让他们不再闹腾,让他们变成一个“好管理”的人。可这算什么治呢?药用了最好的,仪器也够先进,可有些人出院以后,依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畏惧与人相处,深陷自我否定。他们确实“乖”了——但乖得让人心碎。
有一位家属对我说,把他们治“好”——治得清醒、安稳、有尊严、有活力,才真正考验我们医生的功力与仁心。对于精神疾病来说,治疗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控制症状,而是要让他们回家,让他们能重新生活。可“重新生活”这四个字,比开一张处方难太多了。


去年,医院把院内那片荒地开了出来,翻土、整畦、分垄,规规整整拾掇成一片菜园,分给各个病区,挂上了牌子。四季轮转,地里的菜也跟着换,到了夏天最好看——豆角顺着竹竿往上爬,茄子沉甸甸挂满枝头,黄瓜挨挨挤挤垂在架下,番茄红了脸,紫苏细细地香着,秋葵也站得笔直。像一群拘谨又努力的新兵。




第一次带他们去菜园,气氛冷得让人心里发酸。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别人,仿佛多看谁一眼就会惹祸;有人站得远远的,像泥土会咬人似的;有人盯着地面发呆,眼神空得能装下整个冬天的风。我分给每人一小块地,让他们试试翻土、播种。起初,很多人不敢碰泥土,那双手干干净净地缩在袖子里,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有个患抑郁症的姑娘,瘦瘦小小的,双手一直揣在口袋里,站了整整一刻钟。她妈妈来探视的时候跟我说:“医生,我不求别的,她能开口跟我说话就行。” 我走过去,递给她几粒番茄种子,圆滚滚的,芝麻那么大。她犹豫着接过去,手指头捏着那几粒种子翻来覆去地看,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然后弯下腰,轻轻放进土里,又用手背把土拨上去,拍了拍,愣愣地看了很久。从那以后,每次外出活动,她总默默站到队伍里,不声不响地跟着去菜园,去看她那一垄番茄。发芽那天,她蹲在地头,看了整整半个小时。她跑过来找我,气喘吁吁的,声音是抖的:“长了!真的长了!” 眼睛亮得像碎了满地的玻璃碴子。番茄一天天长大,她的话也一天天多起来。起初是跟她的番茄说:“你渴了吧,我给你浇点水。”“你晒够了没有?” 后来开始跟旁边的病友说:“你的黄瓜该浇水了,我的番茄长大了,你看。” 开花的那个早晨,她站在番茄跟前,伸手摸了摸那朵小黄花,五片花瓣嫩得像婴儿的耳朵。她忽然哭了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叶子上。她说:“我以前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用,什么都做不成,可它活了。”番茄红的那天,她摘下来,没洗就咬了一口,然后笑了,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还沾着籽。她笑着说:“甜的”。 我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红了。她妈妈再来探视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:“她跟我说种番茄的事了,说了整整二十分钟。医生,我一年没听她说这么多话了。” 有个患精神分裂症的阿姨,五十多岁,经药物治疗后,幻听消失了,情绪稳了,睡眠也好了,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——饭端到跟前就吃,收走就坐着,不主动做任何事,不回应任何人。 她女儿来探视时叹气:“我妈以前可爱拾掇了,院子里那畦菜,她一天能转八遍,哪片叶子黄了她都知道。”我听了,分给她一垄黄瓜。翻土、播种、浇水、搭架,她做得一丝不苟,像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事。别人跟她说话,她依旧不搭理,但每次走到菜地,她会先蹲下来看看土干了没有,摸摸叶子挺不挺括。 黄瓜成熟的那天,她摘下一根,递给我,嘴唇动了半天,挤出两个字:“你吃。” 就这俩字,我等了两个月。那天晚上,护士跟我说,她破天荒自己叠了被子,整整齐齐。她女儿说过,这是她母亲以前每天早上的习惯。 后来,她女儿还给我发来了一段视频,视频里是阿姨回家以后在阳台上种满了的黄瓜,每天早上搬个小凳子坐在那儿,给每片叶子擦灰,边擦边嘟囔 “长得不赖”。视频里她女儿笑着喊她,她摆了摆手,那个手势,利落、熟悉,是年轻时在菜地里招呼邻居来看收成的样子。 现在,每周的团体治疗就设在菜园里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不说病,只说菜。哪棵长虫了,哪朵开花了,哪根能摘了。说着说着,有人笑了,有人开口了,有人眼里的光回来了。 有位患者说得最实在:“在病房里,我觉得自己是病人;在菜地里,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种菜的。菜长出来,我就觉得自己是有用的。” 我看着他们,从不敢碰泥土,到蹲在田埂上舍不得走;从一句话不说,到争着说自己种的菜长得最好;从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,到指着红彤彤的番茄说 “这是我种的”。 菜园不大,却装下了一个人重新相信自己全部的过程。泥土从不说谎——你种下什么,它就还你什么。种子如此,人心亦然。但我清楚,这片菜园只是患者康复长路中的一小段,是工具箱里一把锄头。 作为郑州市第八人民医院的一名精神科医生,我和同事们始终在探索更多通往人心的路径,每一条路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让被疾病困住的人,走出来,站起来,走下去。 一粒种子要发芽,少不了阳光、雨水和土壤;一位精神病人要真正回归生活,除了医治,还需要家庭的接纳,更需要社会松开那道紧锁的门。家人不再避讳,邻居不再疏远,社会不再偏见,用人单位愿意留一张工位,菜市场的大姐能笑着接过他递来的零钱......这些不起眼的瞬间,才是康复最后、也最要紧的一公里。




